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立秋辞

●胡潇月

当迎面吹来的风开始泛着微微的凉意,当寒蝉吹奏着生命的绝唱时,我们知道,夏日已逝,秋已来临。

立秋,属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三个节气,也是秋天的第一个节气。《月令七十二候集解》对立秋的描述精简而形象:“立秋,七月节。立,建始也。秋,揫也。物于此而揫敛也。”不难发现,从立秋开始,万物都渐渐走向一种收敛的状态。

立秋有三候,一候凉风至,二候白露降,三候寒蝉鸣。一叶飘坠,便如一声号令,宣告盛夏的舞台开始落幕了。清晨的露珠,悄然凝结在草尖,待得阳光一照,便摔碎成八瓣晶莹的玉珠,渗入泥土深处。蝉声也变了腔调,不再喧嚣聒噪,而显出几分嘶哑悠长,仿佛用尽力气,也要唱完夏日最后的歌谣。天地间,暑气还在蒸腾,然而那灼人的酷热却已显露出强弩之末的疲态。田野里,麦穗低垂着头,正悄悄染上丰腴的金黄。树梢头,早酥梨、西梅、夏里萌苹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条,仿佛向土地无声地鞠躬致意。傍晚时分,西风渐起,拂过林梢,拂过山岗,拂过田野,拂过农人额角滚落的汗珠,风里已带着隐约的凉意,像从远方捎来一丝清冽的预告。

古人的立秋,亦别有一番讲究。《礼记·月令》:“立秋之日,天子亲帅三公、九卿、诸侯、大夫,以迎秋于西郊。”《诗经·豳风》里“七月在野,八月在宇,九月在户,十月蟋蟀入我床下”的吟哦,则以虫声为引,道尽了秋气由远及近的微妙推移。蟋蟀的鸣声像一根细线,悠悠牵动了秋意,也牵动了人心深处对光阴流逝的敏感。暮色四合,凉意便如流水漫过脚踝。此时独坐院中,遥望星河。蝉声渐歇,蟋蟀便接续了夜的吟唱,唧唧声织成一张清凉的网,笼罩着庭院,也笼罩着思绪。这秋声,如古琴弦上清冷的泛音,在寂寥里点染出无边的幽思,令人心头忽而浮起古人词句:“何处合成愁,离人心上秋。”秋气入心,总易勾起离思,也促人回望来路,思量归途。

立秋标志着夏天即将远去,秋天随之而来,但并不代表暑热已经全然消退,其实,此时仍然处于伏天。民间素有“热在三伏”“秋后一伏”的说法。按“三伏”推算方法,立秋同大暑一样,仍处在“中伏”阶段。早在东汉年间,农学家崔寔就曾在《四民月令》中这样提到立秋:“朝立秋,冷飕飕;夜立秋,热到头。”这种早晨和傍晚比较凉爽、中午炎热的现象也是立秋的气候特征,又因雨水较少,地表温度可能会超过头伏与二伏,所以人们形象地把这种天气叫作“秋老虎”。

《说文解字》上说:“秋,禾谷熟也。”“秋”字本义代表着谷物成熟。

立秋时节,玉米挺直青青的茎秆,舒展阔大的叶片,青色的外皮包裹着饱满的玉米棒;红绿辣椒在绿叶下骄傲地闪耀着光芒;红色的西红柿、青翠的黄瓜、青中带黄的南瓜……到处铺展开一幅幅斑斓的画卷。勤劳的主妇们把吃不完的蔬菜焯水晒干,紫色的茄子、绿色的豆角、青边白肉的南瓜……热烈饱满的色彩在日光下暴晒,蒸腾着馥郁的香气。豆荚在阳光下悄然炸裂,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,如同大地在轻吟。

立秋时节,在西北的大地上,麦子正有铺天盖地的黄色涌到眼前,正有铺天盖地的麦香涌向鼻翼。鸟雀的欢语渐渐浓密起来,村庄支棱起耳朵采集着八面来音。父亲走向麦地,他站在地埂上,眼里只有麦子,只见他的目光,一寸一寸抚摸过去,似在回想似在思考。他用右手的拇指、食指、中指轻轻捏住一穗麦子,用指肚顺着麦芒方向慢慢地摩挲。“田黄八分收十分,田黄十分收八分。”此时,母亲走向柴棚,和她一同醒来的镰刀早已按捺不住,刀口瞄向了院中的一块磨刀石。只见母亲屈膝蹲下身子,欢快的“嚯嚯”声从刀锋与石头之间飘出来,锈迹和着流水从磨刀石两边渗入地下。风顺着麦秸秆爬上来,在箭镞般的麦芒上稍作停留,不约而同地向村里吹。黄浪翻腾,黄色的笑声,叩开村庄的大门。那一刻,乡亲们披薄衫向地头走去,黄色麦浪的气息扑向农人的胸膛。布谷鸟“算黄算割,算黄算割”的叫声像一句极具张力的诗句,里面包藏着时间的影子和时间的警示。清晨,村庄里一串一串脚印通向麦田。

立秋时节,母亲一定会叮嘱我,不能再到小河里去洗澡洗衣服了,说立了秋水就凉了。我嘴上答应着,可心里才不信那个邪呢!不是今天水还是温温乎乎的吗,不至于说凉就凉得不能下水了吧?第二天中午,我端着一盆衣服来到河边。我像往常一样,挽起裤管,进入小河。没想到在太阳高照下,空气依然炙热,可小河里的水,却没有了昨日的温度,脚一入水便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,在水中站了几分钟,脚心开始抽筋。我蹲在河岸上,用力洗完衣服,胳膊冰凉冰凉。我也终于信了母亲的话,从此立秋之后从不再下水。

立秋二字,似两粒饱满的种子,嵌在节气的土壤中,蕴含着时节更迭那不易察觉的力道,暗藏着天地间一次由盛转衰的悄然换幕。

立秋,不独是自然的更迭,也如一面澄澈的明镜,映照出生命深处的节奏。它悄然提醒我们:万物成熟之后,必走向收敛与珍藏。人生亦复如是,繁华过后,需懂得沉淀与回望。生命的分量,从不在于长度,而在于我们曾怎样饱满地活过、思考过、爱过。如同那低垂的麦穗和高粱越是充实,头便俯得越低;也如豆荚在阳光下炸裂的脆响——那微小的爆裂声中,藏着生命向纵深的跃进。

读过了“秋声赋”,也读到了“在我们的城市里,夏季上演得太长,秋色就不免出场得晚些。但秋是永远不会被混淆的——这坚硬明朗的金属季。让我们从微凉的松风中去认取,让我们从新刈的草香中去认取。”作家张晓风的《秋天·秋天》,道出了夏与秋的转换特征,也为我们读懂立秋之神奇,写下了出神入化的一笔。

此刻,秋盈盈立在季节的路口。它是有别于春的青涩活泼、夏的热烈娇艳的季节,是生命在辉煌后更深的积淀,是大地将丰饶收藏于心,也是我们体味收获后,对岁月更添一份敬畏与从容的深沉凝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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