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厚婧
三月的风,翻过祁连山的脊背,掠过嘉峪关的城楼,在残冬尚未褪尽的北国,捎来一封远方的信笺。信里写着归期——于是,那群可爱的精灵——鸥鸟,便跨越千山,如约而至,用翅尖划破南湖的静谧,点亮了这座雄关小城的春之序章。
它们落在南湖的碧波上,起初只是三三两两,浮在水中央,远远望去,仿佛是天空不小心遗落在人间的云朵,洁白、轻盈。水鸟相逐,涟漪轻漾,这一动一静之间,打破了春日清晨的宁静,却又为这片水域注入了最生动的灵气。没过几天,便成群了。白的羽,红的喙,在碧波上一浮一沉,把春水搅得活泛起来。它们时而掠水低飞,翅尖点出细细的涟漪;时而振翅腾起,在空中兜个圈子,又落回原处。那小模样,竟有几分得意,仿佛是知道自己在被人看着的。
可不是被人看着嘛?
消息不知怎么就走漏了。先是附近的居民,晚饭后踱着步来;后来连城那头的人也开车过来,带着孩子,搀着老人。面包是早预备下的,撕成小块,往空中一抛——鸥鸟便来了。它们不怕人,或者说,它们信得过这里的人。扑棱棱飞来,在空中打个旋儿,准确地接住那块面包,然后落到水面上,悠悠地享用了。孩子们拍手笑起来。那笑声清亮亮的,和着水声、鸟声,在傍晚的斜阳里飘得很远。
最热闹的是周末。南湖边上几乎要摩肩接踵了。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子来,红艳艳的山楂串儿插得像个刺猬;烤羊肉串的也支起了摊子,青烟袅袅地升上去,混着孜然的香。有外地口音的游客举着相机,追着遗鸥的身影;本地人便带着几分自豪地给他们指:“看,那边,那一群——”仿佛这鸟儿是他们自家的客。
古人说:“春江水暖鸭先知。”而在今日的嘉峪关,先知春意的,是这些远方归来的遗鸥。它们的归来,不需要旗帜,不需要宣告,只是凭借着对自然最敏锐的感知,便认定了这片土地已然焕发的生机。它们是生态的镜子,映照着蓝天的澄澈,湖水的温润,也映照着这座城市在发展中不曾动摇的初心。
我倒想起有一回,遇见个从兰州来的摄影爱好者。他蹲在湖边等了整个下午,只为拍一张遗鸥叼起面包的瞬间。快门响起时,他长舒一口气,跟我说:“值了。你们嘉峪关人真有福气。”
我笑笑,没接话。心里却想:这福气,来得也不容易。
遗鸥是什么?是挑剔的客。它们肯来,肯留,肯年复一年地如期而至,那是对这一方水土的认可。水的清浊,天的蓝灰,人的远近——它们心里都有一本账。账本上若是赤字,它们便再也不来了。
所以看着这些翩翩的白影,我常觉得它们不只是鸟。它们是镜子,是这片土地交出的答卷,是写在风里、水里、空气里无声的证明。嘉峪关的环保做得怎样,不必看什么报表数据,只消来南湖边站一站,看鸥鸟来了多少,便全知道了。
夕阳西下时,湖面镀了一层金。遗鸥们还在水上游着,时而把头埋进翅膀里理理羽毛,时而抬头四顾,仿佛也在看着岸边的人们。卖糖葫芦的收了摊,烤串的炉火也暗下去,人们三三两两地散了。有孩子还依依不舍,回头望了又望。
“爸爸,它们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后天也来。明年还来。”
这话说得笃定。
归途上,又见一群鸥鸟从头顶掠过,朝着落日的方向飞去。翅膀扇动的样子,从容得很。它们大约是认得路了,认得这方水土了,认得这些每年准时来看它们的人了。
我在心里默默地说:明年见。
它们听不见。但我知道,它们明年还是会来的。因为这里,已经是它们的家了。
马年的春风,正浩浩荡荡地吹开万物复苏的序章。这一群飞鸟,像是时光的使者,衔来生机,也衔来希望。站在嘉峪关南湖湖畔,看鸥鸟翩跹,听春风低语,便懂了这世间最好的守护,不过是让万物归位,让自然归家。愿这一份春意,常伴这一方水土;愿我们用心守护的每一片蓝天,都能迎来更多如约而至的生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