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 徐兆宝
暮色四合时分,我总爱站在城市的高处向西眺望。虽然明知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再难寻见那一缕缕袅袅升起的炊烟,但记忆中的画面却愈发清晰:夕阳将沉未沉之际,青白色的烟霭自村落间缓缓升起,如同大地向天空诉说的絮语,又似母亲温柔的呼唤。这便是“飘向天空的故乡絮语”,是镌刻在每个游子心底最动人的诗行。
炊烟是农耕文明最温柔的印记。在《诗经》中,“爰有寒泉?在浚之下。有子七人,母氏劳苦”的记载,描绘的正是一位母亲为家人炊煮的辛劳场景。自神农氏教民稼穑以来,炊烟便成为华夏大地上最恒久的风景。它连接着土地与餐桌,沟通着劳作与休憩,是农耕社会最温暖的符号。陆游笔下“莫笑农家腊酒浑,丰年留客足鸡豚”的喜悦,正是从这炊烟中飘散出来的。
记得儿时的村庄,每到傍晚时分,各家的烟囱便陆续吐出炊烟。先是稀薄的一缕,继而渐浓,最后在屋顶上方形成一片轻柔的云。那时尚不知“大漠孤烟直,长河落日圆”的壮阔,只觉得故乡的炊烟是最美的图画。炊烟升起处,必有一户人家,一口铁锅,一位操劳的母亲。范成大在《四时田园杂兴》中描述的“昼出耘田夜绩麻,村庄儿女各当家”的生活图景,其休憩时刻必然伴随着炊烟的升起。这炊烟,是劳作的句号,是生活的逗号,是农耕文明绵延不绝的省略号。
对漂泊在外的游子而言,炊烟是乡愁最鲜活的图腾。李白“举头望明月,低头思故乡”的千古绝唱,若细究起来,那“思故乡”的意象中,必有一缕炊烟在飘荡。杜甫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的诗句中,比明月更牵动愁肠的,或许是记忆中故乡黄昏时分的袅袅炊烟。杜牧笔下“稚子牵衣问,归来何太迟”的场景中,牵动游子归心的,往往就是那一缕似有若无的炊烟,它如同故乡伸出的无形之手,在千里之外轻轻拉扯着游子的衣襟。
然而在现代都市中,我们再也见不到真正的炊烟。那些从工厂烟囱排出的浊烟,从餐厅厨房逸出的油烟,都与记忆中的炊烟相去甚远。真正的炊烟是有温度的,它带着柴火的噼啪声,铁锅的叮当响,以及饭菜的香气。苏轼笔下“雪沫乳花浮午盏,蓼茸蒿笋试春盘”的精致享受,其源头也不过是一缕寻常的炊烟。每当我思乡情切,总会想起母亲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:那被火光映红的脸庞,那因蒸汽而湿润的鬓角,那在烟雾中时隐时现的背影。
炊烟中蕴含着中国人最朴素的生命智慧。“一箪食,一瓢饮,在陋巷,人不堪其忧,回也不改其乐。”孔子对颜回的称赞,道出了简单生活中的高尚境界。而炊烟,正是这种简朴生活的象征。它不需要华丽的排场,不讲究复杂的工序,只需一把柴火,一口铁锅,便能延续生命的温暖。古人在炊烟中悟道,庄子说“道在屎溺”,而道又何尝不在炊烟?那缓缓上升的烟霭,不正暗合了“无为而化”的自然之道吗?王维“行到水穷处,坐看云起时”的超然心境,与炊烟随遇而安的姿态何其相似。
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炊烟更是一种珍贵的精神救赎。我们追逐着各种虚幻的目标,却忘记了生活最本真的模样。白居易笔下“绿蚁新醅酒,红泥小火炉”的简单情趣,在今日已成奢侈。而炊烟提醒我们:生命的真谛或许就藏在一粥一饭的平淡之中。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快,真正的炊烟正在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。天然气取代了柴火,抽油烟机替代了烟囱,我们得到了清洁与便利,却失去了那份质朴的诗意。贺知章“儿童相见不相识,笑问客从何处来”的感叹,在今天有了新的含义:乡村的儿童,或许连炊烟为何物都已不知。
炊烟的消失不仅是一种生活方式的改变,更是一种文化记忆的断裂。古人云“礼失求诸野”,当城市文明日益浮躁时,乡村本应保存着那些最本真的文化基因。而如今,连乡村的炊烟都难觅踪迹,我们该去哪里寻找精神的故乡?李清照“守着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”的孤寂,在今日演变成了守着没有炊烟的黄昏时,那无处安放的乡愁。
然而,炊烟真的消失了吗?或许它只是变换了存在的形式。只要还有人对故乡魂牵梦萦,炊烟就不会真正消散。它从现实的天空中隐退,却更深地扎根于我们的心灵深处。正如海德格尔所言,“人,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”,而炊烟,永远是我们诗意栖居的证明。在这个变迁太快的时代,炊烟已化作飘向天空的故乡絮语,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精神纽带。
当暮色再次降临,让我们在心中升起一缕炊烟。它或许微弱,却从未断绝;它看似消散,实则永恒。泰戈尔说:“天空中没有翅膀的痕迹,但我已飞过。”炊烟虽会消散,但它确曾美丽地存在过,在我们的生命里,在故乡的天空中。而这飘散的絮语,终将在每一个思乡的夜晚,轻轻叩响我们心灵的门扉,提醒我们:走得再远,也不要忘记回家的路。因为在那炊烟升起的地方,永远有人在等待,永远有一盏灯为我们点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