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 徐兆宝
幼时诵读杜牧《清明》,对“路上行人欲断魂”一句总觉晦涩难解。老师说,这是异乡游子在春雨中的凄楚与怅惘,我似懂非懂,只将诗句默记于心,却未曾真正领会其中滋味。直到多年后,孤身立于江南陌上,细雨打湿衣衫,举目无亲,满心茫然,才忽然读懂这七个字里藏着的孤寂与苍凉。原来有些诗文,要走过岁月山河,历经人间悲欢,才能与心境真正相逢。
杜牧这首二十八字的七绝,道尽了清明独有的气韵,也为后世定格了这个节气的精神底色。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借问酒家何处有,牧童遥指杏花村。”雨丝纷纷,行人渺渺,一声问询,一指遥答。杏花村究竟在何处,早已不必深究,重要的是那遥遥一指,为雨中彷徨的人点亮了一丝微光,一份寄托。中国人的清明,向来如此,在薄愁里藏着希望,在追思中伴着新生。哀伤为逝者,向往向人间,刚柔相济,生死相依,藏着独属于东方的生命哲思。
清明之俗,源远流长,由上古春祭礼俗演变而来,后融合寒食节与上巳节风尚,最终形成如今兼具肃穆与清雅的传统节日。说起寒食,便绕不开介子推的典故。春秋时期,晋文公流亡多年,介子推不离不弃,甚至割股奉君。待文公复国封赏,介子推却不求功名,携母归隐绵山。晋文公焚山逼其出山,不料介子推坚贞不出,抱木而亡。文公悲痛不已,遂下令当日禁火寒食,以寄哀思。自此,寒食祭扫渐成风俗,一缕不熄的感念,融入清明,流传千年。韦应物有诗云:“清明寒食好,春园百卉开。”一语道破寒食与清明相依相生的时节景致。
祭扫,是清明最厚重的底色。宋人高翥写道:“南北山头多墓田,清明祭扫各纷然。纸灰飞作白蝴蝶,泪血染成红杜鹃。”每至清明,山野间人影络绎,焚香叩拜,除草添土,焚烧纸钱,袅袅青烟承载着无尽思念。白居易亦云:“乌啼鹊噪昏乔木,清明寒食谁家哭。风吹旷野纸钱飞,古墓垒垒春草绿。”将墓前的清寂与哀思写得真切动人。儿时随长辈上山祭祖,只觉山路崎岖,纸钱纷飞、鞭炮作响间颇有几分热闹,看着大人们神情肃穆,却不懂其中深意。待到年岁渐长,亲人远去,独自立于坟前,清理杂草,摆放祭品,才明白那些庄重的仪式,那些欲言又止的絮语,都是化不开的牵挂,道不尽的怀念。
苏轼一句“十年生死两茫茫,不思量,自难忘”,写尽阴阳相隔的痛楚,也道破清明追思的真谛。我们祭奠先人,并非沉溺悲伤,而是在回望中铭记恩情,在思念里传承家风,让血脉与精神生生不息。
清明并非只有沉郁的追思,同样有盎然的生机与风雅的意趣。《岁时百问》有言:“万物生长此时,皆清洁而明净,故谓之清明。”天朗气清,草木萌发,燕归花开,正是踏青赏春的好时节。古时上巳节有临水祓禊、曲水流觞之俗,王羲之兰亭雅集,虽属上巳,却与清明气息相通。文人雅士沐春风、赏春色、吟春诗,一扫哀思,尽显洒脱。“梨花风起正清明,游子寻春半出城”,吴惟信的诗句道尽古人踏青游春的盛景;“燕子来时新社,梨花落后清明”,晏殊的词句绘尽春日万物复苏的灵动;程颢亦言“况是清明好天气,不妨游衍莫忘归”,尽显春日里从容赏景的悠然心境。
古人将祭扫与踏青合于一日,把对逝者的追思与对生命的礼赞融为一体,实为大智慧。不选万物凋零的深秋缅怀亲人,而在生机勃发的春日寄情,便是要告诉逝去的亲人:人间春暖,山河依旧,生命从未停止生长。黄庭坚曾叹:“贤愚千载知谁是,满眼蓬蒿共一丘。”此言虽通透,却略显苍凉。于我而言,清明直面生死,并非教人消极悲观,而是让人更懂生命珍贵,更惜眼前时光。
又是一年清明至,预报有雨。想来杜牧诗中的那场春雨,已在华夏大地上绵绵下了千年。雨落枝头,润了新芽;雨打窗棂,湿了思念。想起祖母生前常说,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她已离去多年,可每逢清明,她坐在老屋门前晒着太阳、温和笑着的模样,依旧清晰如昨。春雨朦胧了窗外风景,却让记忆中的面容愈发鲜明。
诗词里的清明,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,而是一个民族沉淀千年的深切情怀,是今人连接过往的精神纽带,是在生死之间寻得平衡的人生智慧。它有祭扫的肃穆,有踏青的欢畅,有思念的绵长,更有前行的力量。
清明春雨寄怀,心怀期许,奔赴春暖花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