● 徐兆宝
元宵的夜,总是亮的。
那种亮不是白日的光,是一种温润的、带着暖意的亮。像母亲年轻时梳头用的桂花油,稠稠地淌下来,把整个天地都浸得软了。我小时候以为,这一夜的黑是被人间的灯火赶跑的。后来读苏味道的诗,才知道“火树银花合,星桥铁锁开”的盛景,早在一千多年前的长安城里,就已经亮得那样放肆了。
可那时的长安人并不觉得放肆。他们站在那亮光里,仰头看天上的月,低头看地上的灯,心里想的是太平。“金吾不禁夜,玉漏莫相催”——那是一种怎样的从容?仿佛时间是可以商量的,仿佛欢乐是可以留住的。
我总在想,古人过元宵节,到底过的是什么?
是灯。张祜写“千门开锁万灯明,正月中旬动帝京”。千门开锁,那是千家万户都出来了。平日里锁着的门,这一夜统统打开;平日里藏着的人,这一夜统统走到街上。灯是明的,人是动的,整个帝京都在摇晃。那样的夜晚,一个人走在街上,会觉得自己是一滴水,汇入了一条奔腾的河。
可也有人不这么觉得。
白居易就写过“明月春风三五夜,万人行乐一人愁”。那一人是谁?是他自己。他在长安城的元宵夜里,缩在客栈里当宅男,看着窗外万人狂欢,心里想的是热闹是他们的,我什么也没有。我年轻时读这句诗,觉得白居易矫情。万人行乐,你偏要愁,这不是自找的吗?后来年岁渐长,才懂得那种愁不是自找的,是嵌在骨头里的。有些人的愁,像正月十五的月亮,越圆越显眼。
我真正读懂辛弃疾的《青玉案·元夕》,是在一个元宵夜的异乡。
那晚我独自走在陌生的城市里,满街都是灯,满眼都是人。东风吹开了千树万树的花,又吹落星如雨。宝马雕车,凤箫声动,一夜鱼龙舞。那些戴蛾儿、插雪柳、着黄金缕的女子们从我身边走过,笑语盈盈,暗香浮动。多热闹的夜晚。多盛大的狂欢。
可我站在那里,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一刻我忽然明白,辛弃疾为什么要“众里寻他千百度”。他寻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能让他从这盛大狂欢里抽身而出的理由。那些繁华太耀眼了,那些欢乐太吵了。他要找一个安静的角落,找一个不属于这热闹的人。
然后他回头了。
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
我读这一句,读了许多年,读到最后才明白,那人是辛弃疾自己。灯火阑珊处站着的,是他不愿意随波逐流的那个自己。梁启超说这是“自怜幽独,伤心人别有怀抱”。是的。在那万人狂欢的夜里,他只寻那个孤独的自己。
可我们这些普通人,在元宵夜里寻的,又是什么呢?
欧阳修寻的是一段往事。“去年元夜时,花市灯如昼。月上柳梢头,人约黄昏后。”那一年,他也曾和心上人并肩走在灯市里,月亮挂在柳树梢头,暖融融的光洒下来,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。可今年,月与灯依旧,人却不见了。他的泪湿了春衫袖,那是思念,也是叹息。
李清照的元宵,更是凄清。她写“中州盛日,闺门多暇,记得偏重三五”。那是她年轻时在汴京过的元宵,铺翠冠儿,捻金雪柳,和姐妹们簇带争济楚,多快活的日子。可如今,她只剩下“不如向、帘儿底下,听人笑语”。帘儿底下,那是多卑微的角落。她躲在那里,听着外面的人笑,听着一场她再也无法参与的欢乐。
我每读至此,总要掩卷叹息。人世间的悲欢,原来是这样被元宵夜照亮的。那些灯火照见了团圆,也照见了离散;照见了欢颜,也照见了泪痕。
可元宵夜终究是好的。
唐伯虎写过一首诗,我极喜欢。“有灯无月不娱人,有月无灯不算春。春到人间人似玉,灯烧月下月如银。”他那时日子过得并不体面,连老婆都嫌他穷。可在这个晚上,他走到乡村里,看到灯月下的少女格外娇俏,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。他写下这首诗,像是对自己说,良辰美景,笙歌美人,不亦乐乎?
我喜欢这种豁达。人生总有不如意,可元宵夜不欠你什么。灯在那里,月在那里,春在那里。你愿意走出来,它就在那里等你。
我小时候在乡下,元宵夜是要提着灯笼走街串巷的。那时候的灯没有现在这样花哨,是纸糊的,里面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。风一吹,烛火就晃,晃得人心也跟着晃。我们一群孩子走在田埂上,灯笼像萤火虫一样,在黑夜里浮浮沉沉。大人喊我们回家,我们不肯回,非要走到蜡烛烧尽才甘心。
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“蓦然回首”。回首什么?灯火阑珊处有什么?我们只觉得前面有灯,有路,有走不完的夜。
如今回首,才知道那些走掉的时光,是再也回不来了。
去年元宵夜,我陪母亲在阳台上看灯。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放烟花,一朵一朵,在天上炸开,又落下来。母亲说,你看,多好看。我说,好看。她忽然又说,你记不记得,你小时候也爱放烟花,点着了就跑,跑得比谁都快。
我愣了一下,想说记得,却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了。
那些往事,像落在水里的烟花,明明灭灭的,看得见,却捞不着。
我望着天上的月亮,圆圆的,亮亮的。它照着今夜的我,也照着千年前的白居易、欧阳修、辛弃疾。他们看过的月亮,我也看见了。他们走过的元宵夜,我也走过了一回。
只是不知道,千年之后,还会不会有人在这个夜晚,读着他们的诗词,想起自己的往事,心里涌起一阵温热。
那人却在,灯火阑珊处。
那人是他们,是我,也是你。